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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一種過時的教養嗎? / 蔡穎卿


語言是一種過時的教養嗎? / 蔡穎卿

七年前的有一天,我去探望一位朋友,應門的是朋友家六年級的二女兒,她為我開門時,我探看內屋,順口問了一句:「姐姐呢?」小主人俏皮地仰起美麗的臉蛋,笑眼盈盈地回答我:「死了!」我雖非食古不化,卻也一時迎戰不了這種新新語言,腦中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用以回應眼前這個孩子自覺頗具幽默感的話語;這是多年來我頭一次感覺到,即使是父母都重視教養的家庭,孩子的語言習慣也受到大環境極大的影響與拉扯。

又過幾年,當我們再度回到台灣時,這種語言的震撼更加緊密地發生在日常生活中。老大在第一天上學回來的晚餐桌上,苦笑著對我們描述她的驚訝。她說,當她回頭對坐在後排的同學微笑時,她的同學面無表情地問道:「妳不覺得自己這樣沒事亂笑很白癡嗎?」其後,孩子們也漸漸接受了「豬頭」、「笨啦」這一類的話,她們開始懂得,在此地,這是不能被認真地視為一種語言的侮辱,因為連師長們也很習慣用這一類的辭句,說的人不僅沒有惡意,甚至在某一種更粗糙的語氣與用辭裡,還夾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宣告:「我沒把妳當外人,所以我們不需要客套虛偽」。

曾幾何時,語言上的恭謹與精確在我們的社會中已被當成一種過時的教養,連語言素養應該最嚴謹的新聞報導也用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語法、情緒與大量的贅詞,豪華地包裝著單薄貧乏的內容,看完一節新聞總讓人不禁興起一種疑問:「那位女主播到底在激動什麼?」或是:「我們可不可以說得少一點但說得好一點?」

環顧現今的台灣,語言教育似乎總被狹隘地定義成「外語教育」,提起全民英檢,大家就會想起我們的語言教育,但是對於整個社會談吐品質的日趨惡劣,似乎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擔心;我想誰都無法否認語言教育是智育教育的成果,因此只追求外語能力的增進,而忽略母語素質的提升,無疑是非常捨本逐末的教育方針。

有許多父母認為語言教育只有專業的老師才能擔綱負責,因此他們願意花很多的時間及金錢,來回奔馳地送孩子到這裡那裡去補習,在長時間的忙碌裡,卻忽略了最好的語言習慣是從家庭開始萌芽的。試想一個孩子自學步起便學語,當父母嬌愛呵護地指這指那,開始教他辨物識人的那一刻起,語言習慣的雛型已在小小的腦中開始建構發展。如果我們同意「學貴慎乎始」這樣的說法,那麼我們就一定會承認,家庭所能給予孩子的語言教育,成效最廣、時間也最長;終究說來,父母才是那個真正的語言啟蒙師。

我一直都喜歡親近孩子,跟孩子們說話時我並不特別選用童言童語,也不投其所好的運用他們所謂的流行語句來拉近彼此的距離,不管與我交談的孩子年紀幾歲,我總是像尊重一個朋友那樣尊重著他們,並且確定自己在跟他們說話的時候有口有心、專注關心著我想談話的那個主題或想法。每次當我這樣做的時候,我就發現,孩子也會以我投遞給他們的語言方式來回應我,即使是一個前一秒還在胡言亂語跟父母耍賴的孩子,也會轉換過他的說話腔調與態度,我因此完全感受到語言的確是一種「互動行為」。

我也曾看過很多大人們喜歡用言語逗弄孩子,他們看起來非常親愛,但孩子們卻往往在這種交談方式下故意答非所問地耍起寶來,弄到後來一場談話不得不嘻鬧著結束。在我的孩子小的時候,我每遇這種成人,便冒著得罪朋友之險立刻給予制止,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自己的孩子,也在提醒每一個大人──我們都有責任為孩子們樹立一種良好的語言榜樣。

家庭在語言教育上所能有的影響力,除了語言習慣之外,更珍貴的是建立言談內涵的廣度與深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個家庭如果能在晚餐桌上跟孩子們以好的內容、精確優質的語言進行交談,對社會是一種很大的貢獻,而且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孩子,即使日後到了一個語言素質比較差的環境,他也已經有能力去區別好壞,以及穩固地使用自己的語言軌道來進行溝通了。

前幾天我看到正在申請大學的女兒寫著一篇散文,準備寄給芝加哥大學,題目很長也很有趣:「人們總認為語言是一個橋樑,能夠使他們團結並藉以達成經驗、感受與思想的分享;雖然如此,我們更感興趣的是語言如何使人不同。從你自己使用語言的特點來談,比如說你用來與自己交談時的那種聲音、你被驚嚇時所使用的字眼,或是你那些沒有人會用,甚至沒有人會了解的特殊詞句或肢體語言。告訴我們你的語言如何使你與眾不同,在回答時你也可以檢視自己的語言韻律、節奏、口頭禪或其他特質。」一時之間,我的思考跌落在這個題目、與多年來對台灣語言素養深深的困惑之間。

我想起我們整個社會對知識教育的熱心舉世聞名,期待與世界接軌的企圖心也從未被遺忘過,但是在這些堂皇可佩的目標下,社會以及教育界又到底供給一代代青青學子什麼品質的語言教育呢?如果芝加哥大學所出的這道題目也讓我們全國的高三生一起來對自己的語言做一番剖析與檢視,不知道孩子們會不會責怪社會的長者其實並沒有對他們的語言教養付出真正的關懷?而學校與家庭又是不是都已盡到供應良好語言營養的責任了?
選自 時報出版《在愛裡相遇》

少年筆耕 / 亞米契斯


少年筆耕 / 亞米契斯

  敘利亞是小學五年級生,黑髮白皮膚的十二歲小孩。父親是鐵路雇員,在敘利亞以下還有許多兒女,全家營著清苦的生計,還是拮据不堪。但父親不以兒女為累贅,始終愛著他們,對敘利亞凡事依從,唯有學校的功課,卻毫不放鬆地督促他用功。這是因為想他快些畢業,得著較好的位置,可以幫助一家生計的緣故。
  父親年紀大了,並且因為一家生計全擔在他肩上,工作一向辛苦,面容更老。他除了日間在鐵路工作以外,又從別處接了書件來抄寫,每夜執筆伏案到很晚才睡。近來,某雜誌社託他寫寄給訂戶的封條,用了大大的正楷字寫,每五百條的報酬是六角。這工作好像很辛苦,老人每天晚上在餐桌上向自己家裏人叫苦:
  「我眼睛似乎壞起來了。這個夜工,要縮短我的壽命呢!」
  有一天,敘利亞向他父親說:「父親!我來替你寫吧。我能寫得和你一樣好。」
  父親始終不許:「不要,你應該用功。功課,對你是大事,就是一小時,我也不願奪了你的時間。你雖有這樣的好意,但我絕不願拖累你。以後不要再說這話了。」
  敘利亞向來知道父親的脾氣,也不強請,獨自在心裏設法。他每天半夜聽見父親停止工作,回到臥室裏去;有好幾次,是十二點鐘一敲過,才聽見椅子向後拖的聲音,接著就是父親輕輕回臥室去的腳步聲。
一天晚上,敘利亞等父親去睡了後,起來悄悄地穿好衣裳,躡著腳步走進父親寫字的房間,把洋燈點著。案上擺著空白的紙條和雜誌訂戶的名冊,敘利亞拿起筆,模仿父親的筆跡寫起來,心裏既歡喜又有些恐懼。寫了一會兒,條子漸漸積多,放了筆把手搓一搓,提起精神再寫。一面動著筆微笑,一面又側了耳聽著動靜,怕被父親起來看見。寫到一百六十張,算起來值兩角錢了,方才停止,把筆放回原處,熄了燈,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午餐時,父親很是高興。原來父親一點也沒察覺。每夜只是機械地照簿謄寫,十二點鐘一響就放了筆,早晨起來把條子數一數罷了。那天父親真高興,拍著敘利亞的肩說:
  「喂!敘利亞!你父親還著實未老哩!昨晚三小時裏面,工作要比平常多做三分之一。我的手還很自由,眼睛也還沒有花。」
  敘利亞雖不說什麼,心裏卻快活。他想:「父親不知道我在替他寫,卻自己以為還不老呢。好!以後就這樣繼續做吧。」
  那夜到了十二時,敘利亞仍起來工作。這樣經過了好幾天,父親依然不曾知道。只有一次,父親在晚餐時說:「真是奇怪!近來油費突然多了。」敘利亞聽了暗笑,幸而父親不再說別的,此後他依然每夜起來抄寫。
  敘利亞因為每夜起來,漸漸睡眠不足,早起就感覺疲勞,晚間複習功課也要打瞌睡。有一夜,敘利亞伏在案上睡熟了,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打盹。
  「喂!用心!用心!做你的功課!」父親拍著手叫嚷。敘利亞張開了眼,再用功複習。可是第二夜,第三夜,又同樣打盹,情況愈來愈糟:敘利亞總是伏在書上睡熟了,或早晨晏起,複習功課的時候,總是帶著倦容,好像對功課很厭惡似的。父親屢次注意這情形,以至於動了氣,雖然他一向不責罵小孩。但有一天早晨,父親對他說:
  「敘利亞!你真對不起我!你是不是變了樣子?當心!一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呢。你知道嗎?」
  敘利亞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叱罵,很是難受。心裏想:「是的,那樣的事不能夠長久做下去,非停止不可。」
  這天晚餐時,父親很高興地說。「大家聽啊!這月比上個月多賺六元四角錢呢。」他從餐桌抽屜裏取出一袋果子來,說是買來讓一家人慶祝的。小孩們都拍手歡樂,敘利亞也因此內心重新振作起來,元氣也恢復許多,心裏暗自道:「咿呀!再繼續做吧。日間多用點功。夜裏依舊工作吧。」父親又接著說:「六元四角哩!這雖很好,只有這孩子——」說著指了敘利亞:「我實在覺得可厭!」敘利亞默然接受責備,忍住了要迸出來的眼淚,心裏卻覺得歡喜。
  從此以後,敘利亞仍是拚了命工作,可是,疲勞之上更加疲勞,終究難以支持。這樣過了兩個月,父親仍是叱罵他,對他無精打采的臉色漸漸擔憂起來。有一天,父親到學校去拜訪先生,和先生商量敘利亞的事。先生說:「是的,成績好是還好,因為他原是聰明的。但是不及以前的熱心了,每日總是打著呵欠,似乎要睡著,心思不能專注在功課上。叫他作文,他只是短短地寫了點就作罷,字體也草率了,他原可以更好的。」
  那夜父親把敘利亞到叫來身邊,用了比平常更嚴厲的態度對敘利亞說:
  「敘利亞!你知道我為了養活一家人是怎樣地勞累?你不知道嗎?我為了你們,是在拚命呢!你竟什麼都不想想,也不管你父母兄弟怎樣!」
  「啊!並不是!請不要這樣說!父親!」敘利亞帶著淚哽咽地說。他正想把經過的一切說出來,父親又攔住了他的話頭:
  「你應該知道家裏的境況。一家人要刻苦努力才可支持,這是你該早知道的。我不是那樣努力加倍地工作嗎?這個月我原以為可以從鐵路局得到二十元獎金的,已預先安排用途,不料到了今天,才知道那筆錢是沒指望的了。」
  敘利亞聽了把想說的話重新抑住,自己心裏反覆著:
  「哎呀!不要說,還是始終隱瞞,仍舊幫父親的忙吧。對不起父親的地方,從別處來補吧。學校裏的功課非用功求及格不可,但最要緊的是幫助父親養活一家,稍微減去父親的疲勞。是的,是的。」
  又過了兩個月。兒子仍繼續做夜工,日間疲勞不堪,父親依然見了他動怒。最可痛的是父親對他漸漸冷淡,好像以為兒子太不忠實,是沒什希望的了,不與他多說話,甚至不願看見他。敘利亞見這光景,心痛的不得了。父親背向他的時候,他幾乎要從背後跪下。悲哀和疲勞,使他愈加衰弱,臉色愈加蒼白,學業也似乎愈加不起色了。他自己也知道非停止做夜工不可,每夜就寢時,常對自己說:「從今夜起,不再起來了。」可是,一到了十二點鐘,先前的決心不覺忽然鬆懈,好像睡著不起床,就是逃避自己的義務,偷用了家裏的兩角錢似的,於是熬不住了仍舊起來。他以為父親總有一日會起來看見他,或者在數紙的時候偶然發覺他的作為。到了那時,自己雖不申明,父親自然會知道的。這樣一想,他仍繼續夜夜工作。
  有一天晚餐的時候,母親覺得敘利亞的臉色比平常更差了,說:
  「敘利亞!你不是不舒服吧?」說著又向著丈夫:
  「敘利亞不知怎麼了,你看看他臉色青得——敘利亞!你怎麼啦?」說時顯得很憂愁。
  父親向敘利亞一瞟:「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功的時候,他並不如此的。」
  「但是,你!這是不是因為有病的緣故嗎?」父親聽母親這樣說,回答說:
  「我早已不管他了!」
  敘利亞聽了心如刀割。父親竟不管他了!那個他偶一咳嗽就憂慮得不得了的父親!父親確實不愛他了,眼中已沒有他這個人了!「啊!父親!我沒有你的愛是不能活的!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如此說,我,說了出來吧,不再欺瞞你了。只要你再愛我,無論怎樣,我一定像從前一樣地用功。啊!這次真的下決心了!」
  敘利亞的決心仍是徒然。那夜因成了習慣,又自己起床了。起來以後,就想往幾個月來工作的地方做最後的一次。進去點著了燈,見到桌上的空白紙條,覺得從此不寫有些難過,就情不自禁地執了筆又開始寫了。忽然手動時把一冊書碰落到地上。那時滿身的血液突然集注到心胸裏來:如果父親醒了如何;這原也不算什麼壞事,發現了也不要緊,自己本來就想說明白。但是,如果父親現在醒了,走了出來,被他看見了,母親會怎樣吃驚啊,而父親對於自己這幾個月來待我的情形,不知要怎樣懊悔慚愧啊!心裡千頭萬緒,一時迭起,弄得敘利亞顫慄不安。他側著耳朵,抑制呼吸靜聽,並無什麼響聲,一家都睡得靜靜的,這才放心重新工作。門外有員警的皮靴聲,還有漸漸遠去的馬車蹄輪聲。過了一會,又有貨車軋軋地通過。自此以後,一切仍歸寂靜,只時時聽到遠處犬吠聲罷了。敘利亞振筆疾寫,筆尖的聲音「唧唧」地傳到自己耳朵裏來。
  其實這時,父親早已站在他的背後了。父親從書冊落地的時候就驚醒了,等待了好久,那貨車通過的聲音,把父親開門聲掩蓋住。現在,父親已進來書寫間,他那白髮的頭,就俯在敘利亞小黑頭的上面,看著鋼筆的運動。父親對從前的一切都恍然大悟了,胸中充滿了無限的懊悔和慈愛,只是釘住一般站在那裏不動。
  敘利亞忽然覺得有人用了顫抖的兩隻手腕抱他的頭,不覺突然「呀!」地叫出聲來。等聽出是父親的啜泣聲,而叫著說:
  「父親!原諒我!原諒我!」
  父親流了淚吻著他兒子的臉:
  「倒是你要原諒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真對不起你!快來!」說著抱了他兒子到母親床前,將他兒子交到母親手上:
  「快吻這愛子!可憐!他三個月來竟睡也不睡,為一家人勞動!我還只管那樣地責罵他!」
  母親抱住愛子,幾乎說不出話來:
  「寶寶!快去睡!」又向著父親:「請你陪了他去!」
  父親從母親懷裏抱起敘利亞,領他到臥室裏,讓他睡下,替他整好枕頭,蓋上棉被。
  敘利亞說了好幾次:
  「父親,謝謝你!你快去睡!我已經很好了。請快去睡吧!」
  父親仍伏在床旁,握著兒子的手等他兒子睡熟,說:
  「好好睡!好好睡!寶寶!」
  敘利亞因為疲勞已極,就睡著了。幾個月來,到今天才得好好地睡一覺。早晨醒來太陽已經很高了,忽然發現床邊靠近自己胸部的地方,橫著父親白髮的頭。原來父親那夜就是這樣過的,他將額頭貼近兒子的胸前,還在那裡熟睡呢!
 
 
亞米契斯(1840~1905),義大利人。亞米契斯的早期作品,傾向於愛國主義, 1886年出版《愛的教育》,是他的作品中最受歡迎的一本書。

走鋼索的人 / 辜琮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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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體字的想像 / 平路


繁體字的想像 / 平路

        每次進日本餐廳,都在擺著清酒的櫥櫃之前佇立良久。
  那些清酒的名字:「水芭蕉」、「花彩香」、「金剛心」、「上善若水」,令人心動,招牌上的漢字講究造型,一橫一撇、一勾一捺,筆畫怎麼放置皆有空間的考量。
  細讀日本餐廳酒牌上對每一種酒的介紹,清酒粗分為吟釀、純米吟釀、大吟釀等等,每一種酒都各有風姿,介紹中對酒的形容詞包括了「濃純」、「纖細」、「洗鍊」、「綺麗」…,文學的想像具足。回過頭來看看我們的國產酒,大麴、高粱或者以出產地為名,金門、馬祖、東引等等;或者直接以酒精含量為號召,「38度」、「58度」等等,酒的名字除了歷史性的「金龍」,就是飽含戰地色彩的「司令」、「八八坑道」,最多加個「金獎」、「頂級」就算數,辭彙相對貧乏(注1)。電視廣告中,大麴酒的宣傳詞也依然是「厚實」、「帶勁」這樣的語言。固然,國產烈酒的酒精度與日本米酒不同,但比起來,我們的酒名,多是以真材實料取勝,真材實料沒什麼不對,只是少了一些可以在腦海中自行擴散的美感觸媒。
  我們對文字與字形的想像力,為什麼這麼單薄、這麼直接?
  這些年,我看見國人把雙喜的「囍」作成燈座,作成綴飾,作成耳環,作成玉佩,但是應用得還不夠,前些時,同事帶過來老牌餅家「郭元益」的綠豆糕,傳統的綠豆糕改成花瓶的造型,瓶子中間是用模子刻的字,共有五種,福、祿、壽、喜與如意。綠豆糕好吃,只可惜糕餅模子上的字呆板些,還是規規矩矩的楷體。
  日本人一向把漢字看得饒富空間感,屬於可以生出創意的造型藝術。
  與日本人比起來,我們台灣人才是銜著銀湯匙出生的嫡子,生來就繼承了這份家業。正因為我們使用繁體字,若把漢字看成文化創意產業,這可是台灣兩千多萬人的獨門專利。事實上,在兩岸之間,唯一一項對岸拿不走的優勢,就在繁體字!
  書法是最好的例子,只要想到書法,以書法表現的美感,比起繁體字,簡體字就相形見絀。用毛筆寫繁體字,字與字站在一起看來登對,它們手牽著手也胖瘦得宜、穠纖合度,這屬於每個人都同意的美感經驗。
  更實際地講,我們在台灣的兩千多萬人,就因為用的一直是繁體字,除了在文化創意產業上充滿發揮的題材,我們不費吹灰之力,跟文字的關係不絕如縷,自動握著貫穿整個中華文明的祕笈寶典。換言之,歷史幫我們自動淘汰╱排除╱削翦了十三億的競爭者,接下去,你與我是歷史機遇的「選民」,正坐在千載難逢的寶藏之上。
  當然,覆蓋了多少年的歷史塵垢,繁體字也亟需做些整理。尤其想到將來﹙終有一天﹚兩岸「書同文」的需要,我們應該有容乃大,某些立意甚佳的簡體字可以包括進繁體字裡,譬如,「塵」變為「尘」與「滅」變為「灭」,都簡得頗有新意,又譬如,有一些簡體出自草書,「书」、「飞」與「众」,既然簡與繁都各擅勝場,美感上也難分軒輊,至少可以簡繁通用。
  於今電腦漸漸普及,繁體與簡體在電腦鍵盤上輸入時間都差不多。當年,大陸採用簡體字而棄繁體,1956年一舉公佈了515個「一簡」,目標說是為儘快掃除文盲,然而,如今識字更重視教學方法,發現人們是用眼睛來接收訊息,收到的是整體的圖像,簡體字筆劃之間的差別太小,反而在辨識上容易混淆。
  既然繁體字包括無限的商機、更是未來的方向,我們已經坐在寶山之上,就應該全力打造台灣是繁體字的學習、研發、創意與應用中心。其中小小的例子也包括:為國產酒找出富含文學想像的名字,再以書法字體與造型藝術結合。總之是任由創造力牽連索引,讓每個文字在每一次的展示上富含字形與字義的機鋒。
(注1)        當然有例外,一家酒莊,把高粱取名為「白水芳華」,就極有想像力。
 

荒野發聲 / 瓦歷斯‧諾幹

    
荒野發聲 / 瓦歷斯‧諾幹

    你聽到荒野的聲音了嗎?
    你經過山中這條連接小鎮的產業道路時,你是否聽見荒野的聲音?
    也許你什麼都聽不到,你只是疲憊已極的都市上班族,趁著週休二日道聽塗說的來到這條正在施工的產業道路上,所以你只聽見妻兒的抱怨聲紛擾你的耳膜,當他們吵雜的抱怨足以影響你手中的方向盤時,你無奈地大喝一聲:「別吵了你們這窩蛇鼠!」於是你也知道這計劃完美的週休二日肯定是美蘇冷戰的延續,所以你什麼都聽不到,你甚至於聽不到風吹過你的髮梢的呼喚聲,所以你錯失了聆聽荒野的聲音。
    也許你只是迷路的旅行者,疲倦的旅次只讓你想到如何找到安些的所在,你沒有想到你闖進了一座泰雅族的部落,經過一個叫做「雙崎」的站牌後,豐原客運車將你帶進大安溪畔的產業道路上,這時候你聽到了聲音,像悶雷一般的聲響傳自溪間,你搖下車窗看見迷天慢地的煙塵,幾輛砂石車正酣暢地載著滿滿的溪沙,那悶雷一般的聲響來自怒吼的引擎聲,你對著陌生的族人問道:「可以採砂石嗎?這河道!」沒有人回應你的問話,你也許不知道他們採大安溪的砂石已經行之有年了,國家建設你應該知道吧!誰管採砂石採到暴漲的河水沖毀一座國小操場,誰管採砂石採到大安溪的母魚不再懷孕!你只是一位迷路的旅行者,傍晚之前請確定你能夠找到住宿的地方,部落裡是沒有觀光飯店的!
    你確定你聽到荒野的聲音了嗎?
    你說你聽到族人的歌聲,你聽到小孩在學校的操場歌舞的聲音,你以為那就是荒野的聲音,你愉快地拾起錄音機,像個進入田野的研究生,沒有錯,你也許就是某個大學的研究生,剛上過田野理論或者根本沒上過課就興沖沖來到田野根據地,這裡是距離城市八十公里的山中部落,你對自己說這裡夠荒野了吧,你中午抵達時這座部落荒涼的可以,除了老人和野狗橫行村道之外,只看到屋旁零落的酒瓶,他們印證你在書中所學的那樣是一座典型的資本主義邊陲化的部落,年輕人與中年人斷層的破碎社會樣貌,於是你愉快地像研究病理一樣的在潔白的紙上做忠實的紀錄,也許你應該停留到傍晚時刻,那時從山野中歸來的族人會來到國小操場打籃球,族人習慣肉搏戰似的三人鬥牛賽,業餘的裁判只抓明顯的犯規,像極了小一號的 NBA 賽事;已許你更應該留置到晚上,那時會有從鄰鎮上工的族人回來,族人會對你述說工作的經驗,當然也會抱怨外勞搶去許多工作的機會。但你只是錄一節小學練舞的片段就急急回到都城的學校,錄下那一段你以為是荒野的聲音。
    你終究並沒有聽見荒野的聲音,風吹過秋天的蘆葦你聽過了沒?溪魚在大安溪污濁的溪水掙扎的聲音你聽見了沒有?鑽孔機碎裂土石的驚呼聲你聽到了嗎?雨水踩在鬆軟山路的跌倒聲你聽過嗎?嘩嘩嘩的奔流到任何一條山溝。
    我看見你們來到一座荒野的部落留下文明的聲音,一些塑料產品輕觸地面的聲習,他們很小聲但我聽見了;一些艷紅的檳榔渣噴濺在嫩葉的聲息,如此放似的色彩我聽見他們愉快的肆虐聲;我聽見你們輕折花朵的聲音,花葉離去的剎那,我聽見細碎的哭泣聲。
    這些聲音其實也是荒野的聲音,你聽到了嗎?

思念 / 陳安華 宜蘭高中一年級


思念 / 陳安華 宜蘭高中一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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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擁有一幅畫:那穩重的步伐,萬能的巧手,幸福的笑容,銀白的頭髮……都畫進心坎裡,畫裡那位沉睡的老婆婆,陪伴小男孩走過一段美好的童年。
即使時間毫不留情地帶走一切,也帶走了這位老婆婆,但記憶卻能抵擋時光強而有力的侵蝕,使這幅畫完美地留了下來。
    那是一棟極為寧靜的老房子,住著曾祖母和我。我的笑聲、哭聲在空蕩的屋內顯得特別宏亮,隨著聲音的舞動,這黯淡無精神的房間,似乎跟著活動了起來。當我跌倒時,它給我最安心的空間;當我不高興時,它是寄放煩惱的銀行;當我傷痕累累時,這間最溫暖的房子總會為我敞開大門。房子的主人是我的守護者,她的孤單因為我的到來而轉為歡笑,這個房子也隨著我的存在而活絡起來。
    小時候,我有著倔強的脾氣,總是讓長輩們生氣,甚至惹來責打,此時曾祖母就如佛祖一樣護著我,替我說情。她會帶我回房間,用萬能的巧手拍著我的背,抓走由眼角偷跑出來的小精靈,和藹地說著:「以後乖一點,聽話一點,要聽長輩的話,知道嗎?」大人們越是打我罵我,我越是反抗,只有曾祖母和煦的話語深深刻印在腦海裡。做錯事時,那句話就會在我耳邊徘徊。她像是母親一樣關懷著我,像父親一樣保護著我,讓從小沒有父母陪伴的小男孩不感孤單。
    曾祖母會把最好吃的東西留給我,而我總是又還給了她,因為捨不得自己獨吞。她總是買我最喜歡的巧克力,因為這樣的回憶,再貴的巧克力也沒有這種平價巧克力好吃。天晴的時候,曾祖母總是用那雙溫暖的手拉著我在附近走走,我就像跑車一樣向前衝刺,而她緊牽著我不急不徐地散步。有時會騎著那台四輪電動車載著我四處晃晃,車子雖然不快,性能也沒多好,但在曾祖母的駕馭之下,就像一隻乖巧的小狗,聽著她的指令邁進。那台車子陪伴著我的童年時光,記錄著我們一起到達的地方,雖然已經蒙塵,每道刻痕都寫著屬於我們的故事。
   曾祖母時常右手拿著遙控器,左手倚著頭,優雅而高貴地靠著床頭,全神貫注看著電視劇。我總坐在床腳,拿著傳說中無敵的變形金剛,和宇宙怪獸「哥吉拉」展開大戰。
雖然房間裡只有演員無聊的對話,但我跟曾祖母的眼神是充滿默契的溝通。她會問戰況如何,我總是說還沒打完,當我反問她節目劇情,她只是笑了一下又繼續看電視。曾祖母睡著時,我就會暫停大戰,為她蓋上小被毯,看了那慈祥的面容,又回去繼續操縱我的大軍,靜悄悄地把這場打了無數次的宇宙大戰結束掉。
   只要一有空閒,我就去陪曾祖母看電視、散步和吃飯。像她從前對我一樣,把美味的食物留下來,或是買個清冰、燒仙草、蔥油餅給她。看她吃著平價的食物,卻露出無比幸福的表情,我就會躺在身旁抱著她。曾祖母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香的,是一種令人安定心神的魔力,她的手不時地拍著我的背,我就會在這種安穩的氛圍中慢慢走入睡夢,睡得很沉很沉。等我迷糊地睜開眼,光線緩緩的湧進眼裡,她也睡著了。安詳的、沒有煩惱的臉龐,讓我的心也跟著安靜下來,這是我最熟悉的一張臉譜。
    時間是顆定時炸彈,一分一秒的倒數,歸零的一刻,就是我和曾祖母說再見的時候。無情的爆炸摧毀了我的一切,那屹立不倒的城牆垮了,最忠實的守護者消失了,心靈的休息站也隨之煙飛雲散了。一切將化為烏有,思念會不會永遠停留在那一剎那?我似乎可以感覺到她並沒有離開,一直就在身旁陪伴我,那個被疼愛的小男孩永遠都不孤單。(本文刊登於2010年4月25日 人間福報 生命書寫版)

只有老樹的車站 / 劉克襄


只有老樹的車站 / 劉克襄   


       attachments/201009/0391876682.jpg外澳車站已經八十歲了。不知何時,所有的站房都關閉,只剩下候車室,空蕩了許多年,一棵老樹陪伴著,遙望著深入坪林後山的石空古道。
伴護老車站的老樹叫大葉雀榕,腰圍龐然,六人牽手還不足以環抱。任何陌生的旅人第一次到來,出了月台,看到它咫尺般的高大,還有佇立的位置,想必都會驚疑。
荒廢的候車室裡,還有好幾扇空窗。老樹就緊靠著其中最大的一面,從室內望出,暗棕色的軀幹竟塞滿窗口,形成相當詭譎的畫面。有一回,坐在洗磨石子的候車椅,愈看愈是喜歡,腦海竟浮昇野獸派用色大膽的情境。那種愉悅,彷彿大自然在此開了人類一個小玩笑,以此等超現實的的野外奇景,嘲諷當代人追求自然的風潮。
大葉雀榕若要繁衍後代,多半是靠著鳥類食用其種籽,再經由排遺,傳播到它方。其種籽善於黏他物,自行發芽生長,絕少人會刻意栽種。這棵老樹,宜蘭縣還有造冊列管,歲數和車站相仿。我因而好奇,當初是如何長大的?
對雀榕這一家族,多數人泰半懷有敵意,擔心它們太接近屋宇,鑽屋翻壁,毀了住宅的基礎。因而還未成長前,往往遭到鏟除的命運。現在流行自然教育,但在感情上,自然老師多半也不喜歡它,視為可怕的纏勒植物代表。有些樹上若長出雀榕,總會想辦法除去,免得傷害了其它植物的正常生長。
大葉雀榕會以老樹碩大的身姿出現,多半在遠離住家的環境。以前邂逅的大葉雀榕,因而總在土地公廟旁,或者林間小徑為多。
這棵會在車站旁葳蕤長存,頗教人好奇。我猜想,最初在此看守的站務員,望見它是小樹時,想必不以為意,才能允准它如此自然生長,日後卻駸駸然,成就了這般的大樹風範。而當外澳車站淪為招呼站,人去樓空時,它便成為唯一的見證,甚至是車站的地標了。
外澳車站的地址是濱海路217號。循石階而下,站前是濱海的台二線,砂石車和私家轎車常急駛而過。跨過馬路,就是廣袤的太平洋。龜山島在不遠的海上,鮮明地座落著,風景瑰麗如畫。
夏天時的外澳有些熱鬧,不少衝浪的年輕人專程搭火車來此戲水。但春天時,常常只有一二位擔著米籮的老嫗老漢,按著以往的生活步調,固定在此進出。早上出門近午時回來,他們能挑的就是從外海捕回的一些海產魚貨,藉著火車的運輸,擔到內陸的城鎮,做一點小生意買賣。
有一回,在這兒拍攝老樹,剛好有去頭城看病的阿嬤進來。她看到我對著老樹猛拍照,遂停下腳步,喃唸道,「這欉仔,細漢的時候,我們都有來爬,沒想到現在老了!」
也不知,她想表達什麼。或許是看到有人注意,就順便提及吧。
北宜線有好些瞭望龜山島和看海的車站,只有這一座是無人的,卻有大樹。這樣的車站,容易激發什麼孤獨和流浪之類的情緒。一些年輕人或許會把這種感覺往右邊的隄岸延伸。順此方向信步,那兒有好幾家現代的民宿和咖啡屋,增添了海岸的地中海風味。
我通常只走到馬路對面的海隄,安靜地吹拂海風,望著退潮海灘上,大剌剌地裸露著黯黝的岩礁,然後又回到候車室。很像70年代小說家七等生筆下的主角,不知所以的茫然。我就是以那樣的無聊,不吭一聲,不想心事,繼續陪伴老樹,在下一班火車到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