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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題融入教學_環境教育 教學補充資料

04/10/2012

議題融入教學_環境教育 教學補充資料

 

一百學年度龍騰版高中一年級第十二課

課文:「玉想」  作者:張曉風

 

目次:

壹、報告總統,我錯了。讓台灣再光復一次吧!

詠物,物是什麼?

、亦秀亦豪的健筆──我看張曉風的散文

肆、作家口中的張曉風—充滿感性與俠氣的女子

伍、跪求兩葉肺 張曉風:台北有101 也要有202

陸、我們要怎樣的生技園區?

柒、張曉風跪求:寧拆總統府 不該毀綠地 馬:兼顧生態保育與生技發展

捌.救綠地。   張曉風:中研院說法 完全不可信

玖.其他

 

 

 

 

 


 

 壹、報告總統,我錯了。讓台灣再光復一次吧!

 

報告總統,我錯了
讓台灣再光復一次吧!

報告出爐,證據會說話,那的確是一塊天然古濕地,現在看來乾乾的地方,其實是填土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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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

 

1

我錯了

曾經,我寫了封信給你,曾經,你回了我一通電話和一封信,就這樣,半年過去了。

在這段時間裡,我發現,其實,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也向所有真心愛惜土地的人民道歉,我的錯誤如下:

今年春天,我初驚於202兵工廠的絕美,認為那是一塊值得為教育目的而保留下來的好地方。

然而,長夏漸逝,清秋既至,我逐日逐日發現,其實,那並不是一塊寶貴的土地──而是一塊非常寶貴的土地──說得更清楚一些,是一塊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寶貴的土地。這樣的土地,在寸土寸金的北台灣,已成絕響。

這樣的地方,六十年來能保留她的純淨,並不是歷年來哪個先知先見的環保署長或台北市長或台灣省長的卓見。而是歪打正著,由於使用者是軍方,所以隔絕了工業、商業,乃至於農業的汙染,她是一塊接近完美的低汙染的濕地。

有人告訴我,全亞洲有三千個兵工廠(我未能證實),如果202兵工廠能好好保了下來,則台灣大可從昔時「外銷雨傘」的商團變成「外銷善念」的國度。你說「環保救國」,很好,不過,「環保」其實還能「平天下」呢!把世人口中「貪婪之島」變成「善念之島」就在你一推敲之間啊!

再道歉一次,對不起,我說「202兵工廠那塊綠地是寶貴的地方」,那是不夠的,我應說的是「202兵工廠那塊濕地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可貴的地方」。

2

保衛大台灣

保衛大台灣

保衛大台灣

保衛民族復興的聖地

保衛人民至上的樂園

……

……

我們已經無處後退只有勇敢向前

我們已經無處後退只有勇敢向前

以上是我讀中山國小時常唱的一首反共歌曲。

那時候全省都在唱這首歌,是因為對岸要「血洗台灣」,最近兩岸久矣不見狼煙了,這首歌也就遭人遺忘了。不過,台灣近年來碰到的困境卻是「金點台灣」。許多「聰明人」,(小心哦,「聰明人就在你身邊」。)自以為學會了「點金術」,自以為魔棒一揮就什麼都變成金錢了。殊不知等到水不能飲,飯不能吃,連兒女也變成一坨金子的時候,才後悔不及。

保衛大台灣,我們能再下一次決心嗎?不是對付「共匪」,而是面對「財團」或「學團」。(唉!我很小心,不去用「財閥」或「學閥」那樣的字眼。)如那首歌說的,我們已經無處後退,只有勇敢向前。

台灣脫離日本人之手,回歸祖國,這叫「光復」,但真光復了嗎?如果土地受到汙染,河川含毒,人民排碳量是世界平均值的三倍(高雄更厲害,大約是八倍),這樣的台灣怎能不令人期望來個「二次光復」呢?

台灣藍綠兩黨常常黑白不分,對方說上我就說下,對方說大我就說小,唯獨對環保,兩方簡直像雙胞胎,兩方都認定,環保,是「供人叫叫用的」,真碰到事情,當然還是「利」字當先。

「王啊!你何必老把『利』字掛在嘴上,要想想『仁義』啊!」

唉,孟子這句話不止是二千多年前講給梁惠王聽的,也是講給今天的執政者聽的,如果有人說:「濕地?濕地能拚經濟嗎?」孟子忍不住會再說一次:

「唉,你非得說『利』不可嗎?」

此刻,我想,我會趕上前去,說:

「孟夫子!孟夫子!我們來聯臂一下,用我們小小的螳螂臂來合擋那台名叫『開發』的大車吧!我們來保衛大台灣,像那首歌詞中說的『保衛人民至上的樂園』吧!」

3

第一份學術報告

202兵工廠搬入現址是民國389年間的事,中央研究院遷入現址則是民國43年的事,兩方是近鄰,而且「做厝邊」做了五十六年了。

中研院多的是濟濟之士,怪的是從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竟沒有一位學者有意想研究一下這塊濕地。結果是我(這個「老阿嬤」)找了台大生態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張文亮教授(他也是「濕地生態與工程」的授課教授),他帶了人手入區採樣,十天後,報告出爐,證據會說話,那的確是一塊天然古濕地,現在看來乾乾的地方,其實是填土填上去的,但因軍方的樓都蓋得矮(大約是一層、兩層或至多四層高度),所以使用起來尚好。再加上火藥只是一種物理性的合成,因而沒有化學性的侵擾。根據張文亮教授的報告,這個地區算完好純潔的古濕地(其中三重埔陂略呈優養)。

其實,中研院的「食祿者」為什麼不來關懷一下鄰居的生態環境呢?譬如說,這地方去年居然會冒出穿山甲來呢!(而且經趙榮台教授檢查,是一隻年幼的、健康的穿山甲。)中研院如果要跟這塊濕地有什麼關聯,就請他們的「生物多樣性」小組進去研究研究就好,犯不著去大興土木,蓋十層辦公大樓,以及恐怖萬分的動物實驗室。

遠從李遠哲時代(咦?這傢伙下了台又去反中油石化業了,有趣。)到如今的「搶地十年戰」之中,中研院從來都把202濕地當成必欲得之的肥甘。其實,放著院內優秀的「生物多樣性」專家,為什麼不先問問他們的意見呢?理由很簡單,因為一問就會問出毛病來,不問就等於讓專家被強迫封口。

及至我口沒遮攔不知死活的亂吵一通,中研院好像才忽然又想到自家其實大有能人在。但不幸的是最近雖想到了他們,卻只允許他們做「選擇題」,而不是「是非題」。換言之,中研院讓專家回答的問題如下:

「這塊地,我們要用什麼策略拿到手?」

而不是:

「這塊地,我們真的非拿不可嗎?」

4

連黑道老大都開著

一間生技公司呢!

世界各地都流傳「一張牛皮」的故事,你准許了一張牛皮,他就把牛皮剪成細絲,圈出一大片地來。

掠地起樓,會引發別人也來插腳,此點姑不論,這生科技又哪來什麼真正的好處?如今台灣各大學到處生科技為患,不管本來長著什麼頭,反正名目上都找頂生科技的帽子來戴一戴,不幸大批學生畢業即失業,跟當年澳門蛋塔的流行與沒落完全一模一樣。試看隨便死個黑道老大翁其楠,咦?此人竟死在一家「日月生技公司」的樓上,而這家公司原來是翁其楠自己開的。黑道老大開什麼「生科技」?好聽嘛,時髦嘛。最近影后陸小芬的丈夫涉案,七百人投資,遭吸金五、六億,此案中的公司赫然也是生技公司。唉,台灣的生科技公司量多質爛,十分駭人。我雖是笨笨的作家,但因在陽明(醫科)大學執教三十五年,也算能略懂一些暗幕。

當然,中研院會辯說:

「不對,不對,我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但基本上,台灣目前的實力,如果以服裝業為比喻,則可說領導流行的設計師是沒有的,有的只是踩踩縫衣機的車工。人家跟我們合作,也無非看準這裡人工便宜,法律寬鬆罷了!希望學術界多培養牛頓、培養愛因斯坦吧,不要去搞那些會涉案的產學合作吧,如果警察再抓一個學者多不好看啊!而且目前我們全台灣的實驗室,竟沒有一個地方能去作高級靈長類如黑猩猩或恆河猴的實驗,因為國外專家認為我們的素養和設備還「不配做」,我們應該知恥,先把實驗室弄升格,能做完整的實驗再說吧!

中研院又說,不是生產,只是研究啦!其實中研院去林口研究有何不可呢?到宜蘭也不錯啊,自己院裡再塞塞也擠得下去啊!不方便?誰家上班都那麼方便啊!行行好吧!全台灣的人不都在忍受交通之苦嗎?放生這塊土地,勝造七級浮屠啊!

5讓馬唯中可以這樣說

讓這塊土地成為網開一面的多樣性生物逃生的淵藪,讓這塊土地可以留下來用以教育百姓,讓父母可以對兒女說,讓師長可以對子弟說:

「我們曾因無知糟蹋了許多大自然的資源,但我們畢竟覺悟了,我們決定在此停止損害大地了!」

讓馬唯中可以對你未來的寧馨小孫說:

「你外公很有智慧哦──所以才有今天你看到的這一片純潔的濕地,快看,剛才飛過我們頭頂的是大冠鷲!」

對,沒有人擁有土地,是土地擁有我們,我們如果有一絲良知,就該努力護持好土地,並將之交給我們的兒子、孫子,乃至於世世代代的後裔,這個,叫永續。

6她要嫁人嗎?

制度上,有個環評小組。小組的功能是開會,並且說:

「哦,這裡有一個案子遞上來了,這單位說要用八公頃──或者四公頃,我們要讓他們通過嗎?」

這種事聽來像媒婆,熱心奔走、提供名單、過濾情報:

「要不要這一個,這一個很好,比上次那一個好。」

問題不是A好不好或B壞不壞,而在「這稱為甲的女子要不要嫁那些ABCD」?

「哎呀,小姐,總要嫁的囉!」媒婆想。

不見得,有許多女子是不嫁的,像德蕾莎修女或證嚴法師,她們的生命是奉獻給全人類的,她並不打算冠上A或B或C的夫姓,她是她美麗的自己。

是的,202兵工廠也是這樣一塊自足的濕地,她雖因不會說話,所以沒有人去問她的意見,但學者或仁人不就是該為不能發聲的發聲,為不能表白的表白嗎?不要去評三個或八個求婚人誰適合,應該做的是說:

「這樣一塊完美的土地,應該留下來作為教育用,她像稻種,不宜拿來煮飯吃!她像德蕾莎修女,你完全不必麻煩去提出某個富商或某個教授的體檢報告,她根本沒想嫁!」

7

有擔當的人說出口的

 肯擔當的話

有人問我:「如果當局不聽你的呼籲,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下一步?說得我好像是個大機構,手上有人又有預算似的。不,我,沒有下一步,但我審慎樂觀,如果香港可以保留米埔濕地,如果老共可以保留秦皇島,如果周錫偉可以為台北縣花五億打造人工濕地,那麼,為什麼獨獨台北市民不可以擁有本來就留在那裡的濕地呢?

何況總統既說了「環保救國」,我當然就選擇相信那是一句真話。而且,我相信這是一句有擔當的人說出口的肯擔當的話──雖然這句話說得有點寒傖,我自己更喜歡的句子是「文章華國」,那才是有氣象有抱負的上國境界。

這封信除了寄給總統,我也寄它去報章發表。此外,它的手稿我會交給政大圖書館收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身為文人,我只能以白紙黑字求正義,百年之後,自有能人在總統與我之間定千古是非。

我們全國人民都來努力敬人敬天敬物吧!

2010-10-25/聯合報/D3/聯合副刊】


詠物,物是什麼?

 


詠物,物是什麼? ──有人問我為什麼寫〈詠物篇〉
文學教人惜物,敬物,存謙卑之心,貼近萬物,以同理同情之態度平視萬物,以赤子之忱友愛萬物,以手足之誼領會萬物的啟迪和闡釋……

【張曉風】

有位文壇前輩名叫張秀亞,她也寫散文,也從事翻譯。有次,她用半開玩笑的口氣對我說:

「什麼叫好文學?就是你想翻譯它,卻沒辦法把它譯成很貼切的另國語文的『單字』或『句子』。」

我覺得她說得雖然不像個定義,但卻對極了。

譬如中文的說「物」這個字,你如果把它翻成「物質」,那就大錯特錯了。那麼,「物」是什麼?唉!那真是一言難盡啊!「物」幾乎可以和地球上,乃至於宇宙中一切的東西掛鉤,我對這個字充滿好奇。我想,這個譯不出來的字真是中文裡面的好字眼!

我也認為中國古來的「詠物散文」或「詠物詩」,充滿作者內心深處說不清的情結。簡單地說,文學之能事,無非是寫人寫物,不過就算寫「人」,也算「物」,因為人是「人物」。「關關雎鳩」是寫物,「山川壯麗,物產豐隆」是寫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也是寫物,附帶一提的是,〈敕勒川〉這首古詩是南北朝時代北方民族的戰歌,是在戰場上臨時作的,目的在極力歌頌故鄉風物之美,來激起鬥志。不過,咦?怎麼說「風物」?「風」跟「物」有什麼相干?風比較抽象,物比較具體,但這兩個字都極靈動且極多情,常常去跟意想不到的字走到一起,而成為絕佳的搭配。

「物」字到底原來是什麼東西?根據王國維的解釋,這屬於「牛」部的字是指「雜色牛」。雜色牛是一種很狹義的牛,但到後來,經引伸衍用,差不多成了時下流行的「多元現象」的同義詞,因而:

人是人物

鬼是鬼物

樹是植物

狗是動物

金是礦物

鍋子是器物

炸雞是食物

此外,「百物」和「萬物」,指的是世間一切具象的「事物」(又是「物」)。

人類中極優秀的稱「英物」

極美麗的謂「尤物」

極可惡的,根據孟子的話,叫「絕物」

至於極有前途的人則叫「非池中物」

有一門課程叫「博物」

另有一門課程叫「物理」

如果你想選一個人才,可以說成「我要物色一個副手」

江淹〈雜述〉詩:「物我俱忘懷,可以狎鷗鳥。」「物」、「我」曾被看成是人與大自然互相各站一方的兩造,恰如新郎、新娘之相向行禮執儀。

時序代換,歲月不居,在王勃的〈滕王閣詩〉中便是:

「物換星移幾度秋」(啊,原來「物」跟「星」同位格呢!)。

至於「遭人物議」的說法,所說的「物」,其實就是「人」了。

如果不好意思說前輩「死了」,不妨改口說「物故」或「物化」。所謂「物化」,指的是隨著萬物而變化──而一切變化的終結都一樣,都是死。

就連上帝,中國人給祂的封號也是「造物」,或客氣一點叫「造物主」。

而中國人如果生了氣,心中怨上帝,就罵祂是「造物小兒」,意思是:「那個不懂事的亂來的傢伙啊!」

在同樣的思維下,希臘人則把愛神當作不懂事的小娃,常常喜歡「亂箭傷人」,真教人類拿祂又氣又恨又沒辦法。

儒家講三綱領、八條目,八條目的初端便在「格物」。換言之,你要有「起碼的見識」,要有「了解事象的能力」,要具備「演繹和歸納的思辨力」,要有「合理的邏輯修養」,有了這一切,你才能去談「致知」。再接下去,才輪到「道德項目」(例如正心、誠意、齊家)。儒家居然認為「知識」和「可以去獲致知識的基本態度」是更為重要的,這差不多跟時下流行的RGE測試是類似的要求。

不過要說起儒家的「基本功」──格物,倒也不能亂格,要想了解萬事萬物,也需有情有知,詩人格物是一種格法,科學家格物、或牧師格物、或商人格物、或生態學家格物大概都各有其格法。歷史上曾有個愣愣的年輕人(二十一歲),他是個死心眼兒的學者,名叫王陽明,有一天他想到先儒強調「眾物必有表裡精麄(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而他身邊剛好有一叢叢的竹子,於是他便對著竹子冥想,做起他的「格物實驗」,但「沉思其理不得,遂遇疾」。好在病不重,不久也就好了。留下一則「格竹」的典故,作為負面教材。

老子說起物來就更好玩了,他說: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21章)

翻成現代說法,可以這麼講:

「道是什麼玩意?我們姑且把它設定為一個叫X的東西吧!這X是恍恍惚惚似有若無不能形容的,它沒辦法去分析去歸納,但在一片恍惚難摹的景象中,其中確實存在著一個X,而這X在恍惚中其實是可辨識其事象的。」

原來,連「道」那麼高貴抽象而屬於哲學層面的東西,也可以用「物」字來概括。

和儒家相映成趣的還有莊子,他的學說中非常基礎的一部分便是「齊物」,「齊物」其實也就是萬物一齊、眾生平等的意思。莊子說眾生平等,其實說得比佛家更好。佛家為了勸世,不免把眾生分成胎生、卵生、濕生、化生諸等級。但莊子不以為自己比胡蝶(蝴蝶)為尊貴。在〈秋水篇〉裡,莊子說:「我們說『萬物』,好吧,就算『物』是數目是『萬』(顯然,莊子的自然知識不錯,他隱約認為一般人所謂的『萬物』,揆其實情很可能該是『億物』),人也只是『萬物』中的『萬分之一』(照莊子自己的想法,也許是『億一』),人,這身居『萬一』或『億一』的『古怪生物』又有什麼可自豪可傲慢的呢?」

莊子說物,有時幾乎變成了繞口令:

有大物者,不可以物

物而不物,故能物物

這段話,姑譯如下:

如果「某物」夠大夠深,那麼人家就不可能「物化」這個「物」了。

能去化用「萬物」,而不被「物慾」所控制,就算是個能「用物之道」來駕馭「萬物」的高手了。

距今118年前(民前18年)有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貿貿然地投書給當時位高權重的李鴻章,他的信很長,有個名稱叫〈上李鴻章痛陳救國大計書〉,但歸結起來只有十六個字:

人盡其才

地盡其利

物盡其用

貨暢其流

李鴻章看了,根本不為所動,套句今天時髦的話,叫「無感」。大概以為只不過是後生小子來求官,不免其言夸夸,不理他也就行了。

其實,我們今天再回頭看這篇文章,覺得它對「一至十三屆的總統」(或加上對岸的「主席們」或「總書記們」)都如當頭棒喝,這十六個字,真正說起來,至今也並沒有誰能做到。相反的,常見的狀況是「人才流落」、「大地為人糟蹋」、「萬物不受尊重」、「農業和工業產品供需失調」。

國父孫文真是百年來可圈可點的才子政治家,他知道為政之道不過是「人跟萬物」之間的「合理資源分配」而已。他的四大要點中,一條講人,三條講物(當然,人也是人物)。

至於文學所做的事當然和政治不同,文學教人惜物,敬物,存謙卑之心,貼近萬物,以同理同情之態度平視萬物,以赤子之忱友愛萬物,以手足之誼領會萬物的啟迪和闡釋。萬物原是我們精采絕倫的朋友,我們的生命每日因它們而富厚,而多彩,而充滿故事與象徵。

屈原寫〈橘頌〉,幾乎把橘子這植物寫成了南國的圖騰。日人松尾芭蕉寫暗夜躍池的青蛙,幾乎描述出神祕的生死玄境。至於希臘文學中奧德賽故事裡的那隻動物老狗,讀之尤其令人落淚,在老主人尤里西斯歷盡劫難、落宕歸來的那一霎,在最親愛的妻子和老保母都未能一眼認出之前,垂死期待的老狗卻是唯一立刻知道事情真相並親熱地迎上前去以致力竭而死的那一個。

詠物的傳統是中外文學裡了不起的一脈血胤,曾經,在三百年前,經康熙帝的御定,編了一套《佩文齋詠物詩選》,這麼慎重地將人類對萬物的吟詠彙為一編,簡直讓人覺得康熙帝真是造物主貼心的乖巧孩子,故對每一件受造之物都滿心驚喜感謝。康熙45621日,他為此書寫了序。啊!遙想1706,那年盛夏,功業蓋世的康熙大帝把眾文臣輯成的厚厚六十四冊選詩放在案側,或天地日月、或雲霞雨露、或峰谷江潭、或亭台舟車、或筆硯鐘磬、或茶酒薑瓜、或松柏桃杏、或橙橘棗梨、或蘭桂荷梅、或蒹葭菰蒲、或鷹雁鶴鷺、或蜂蝶蟬螢……總之,能自關外長驅而下、躍馬中原、一統大明江山不算可貴,可貴的是對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一鱗一羽的疼惜關情。

豈能人人都如康熙大帝,指示眾文臣去編它六十四卷詠物詩?但常人如你我能抓住對物的一分誠敬,寫下幾句對物的深情,也算是我們人生一世中該做的一樁小事。

2012-02-17/聯合報/D3/聯合副刊】

 


亦秀亦豪的健筆──我看張曉風的散文

 

 亦秀亦豪的健筆──我看張曉風的散文

余光中

【說明】余光中此文為張曉風 你還沒有愛過一書中的推薦序,除剖析該書文章的作品特色,並論及張曉風在文壇上的發展及散文成就、風格,謂其為第三代散文家裡腕挾風雷的淋漓健筆。

三十年來臺灣的散文作家,依年齡和風格大致可以分為四代。第一代的年齡在八十歲上下,可以梁實秋為代表。第二代在六十歲左右,以女作家居多,目前筆力最健者,當推琦君,但在鬚眉之中,也數得出思果陳之藩吳魯芹周棄子等人,不讓那一代的散文全然變成「男性的失土」。第三代的年齡頗不整齊,大約從四十歲到六十歲,社會背景也很複雜:王鼎鈞張拓蕪林文月亮軒蕭白子敏等人都是代表;另有詩人而兼擅散文的楊牧管管,小說家而兼擅此道的司馬中原張愛玲亦然,但應該歸於第二代)。第四代的年齡當在二、三十歲,作者眾多,潛力極大,一時尚難遽分高下,但似乎應該包括溫任平林清玄羅青渡也高大鵬孫瑋芒李捷金陳幸蕙……等人的名字。

大致說來,第二代的風格近於第一代,多半繼承五四散文的流風餘緒,語言上講究文白交融,筆法上講究入情入理,題材上則富於回憶的溫馨。第三代是一個突變,也是一個突破。年齡固然是一大原因,但真正的原因是第三代的作家大多接受了現代文藝的洗禮,運用語言的方式,已有大幅的蛻變。他們不但講究文白交融,也有興趣酌量作西化的試驗,不但講究人情世故,也有興趣探險想像的世界。在題材上,他們不但回憶大陸,也有興趣反映臺灣的生活,探討當前的現實。他們當然欣賞古典詩詞,但也樂於運用現代詩的藝術,來開拓新散文的感性世界,同樣,現代的小說、電影、音樂、繪畫、攝影等等藝術,也莫不促成他們觀察事物的新感性。

「要是你四月來,蘋果花開,哼……」

這人說話老是使我想起現代詩。

張曉風的散文「常常,我想起那座山」中的兩句話,正好用來印證我前述的論點。在第三代的散文家中,張曉風年紀雖較輕,但成就卻不容低估。前引的兩句和現代詩的關係還比較落於言詮,再看她另一篇作品「你還沒有愛過」中的一句:

而終有一天,一紙降書,一排降將,一長列解下的軍刀,我們贏了!

這一句寫的是軍投降,但是那跳接的意象,那武斷而迅疾的句法,卻是現代詩的作風。換了第二代的散文家,大半不會這麼寫的。

張曉風的一枝健筆縱橫於近二十年來的文壇,先是以散文成名,繼而轉向小說,不久又在戲劇界激起壯闊的波瀾,近年她的筆鋒又收回散文的領域,而更見變化多姿。她在散文創作上的發展,正顯示一位年輕作家如何擺脫了早期新文學的束縛,如何鍛鍊了自己的風格,而卓然成為第三代的名家。早在十三年前,我已在「我們需要幾本書」一文中指出:「至少有三個因素使早期的曉風不能進入現代:中文系的教育,女作家的傳統,五四新文學的餘風。我不是說,凡出身中文系,身為女作家,且承受五四餘澤的人,一定進不了現代的潮流。我只是說,上述的三個背景,在普通的情形下,任具一項,都足以阻礙現代化的傾向。曉風三者兼備,竟能像跳欄選手一樣,一一越過,且奔向坦坦的現代大道,實在是難能可貴的。」

十三年後回顧曉風在散文上的成就,比起當日來,自又豐收得多,再度綜覽她這方面的作品,欣賞之餘,可以歸納出如下的幾個特色:第一,曉風成名是六十年代的中期,那時正是臺灣文壇西化的高潮,她的作品卻能夠免於一般西化的時尚,既不亂歎人生的虛無,也不沉溺文字的晦澀。第二,她出身於中文系,卻不自囿於所謂「舊文學」,寫起文章來,既少餖飣其表的四字成語或經典名言,也無以退為進以酸為雅的謙虛作態。相反地,她對於西方文學頗留意吸收,在劇本的創作上尤其如此。讀她的散文,實在看不出是昧於西洋文學的作家所寫。第三,她是女作家,卻能夠擺脫許多女作家,尤其是一些散文女作家常有的那種閨秀氣,其實從「十月的陽光」起,她的散文往往倒有一股勃然不磨的英偉之氣。她的文筆原就無意於嫵媚,更不可能走向纖弱,相反地,她的文氣之旺,筆鋒之健,轉折之快,比起一些陽剛型的男作家來,也毫不減色。第四,一般的所謂散文家,無論性別為何,筆下的題材常有日趨狹窄之病,不是耽於山水之寫景,就是囿於家事之瑣細,舊聞之陳腐,酬酢之空虛,旅遊之膚淺,久之也就難以為繼。曉風的散文近年在題材上頗見拓展,近將出版的「你還沒有愛過」一書可以印證她的精神領域如何開闊。在風格上,曉風能用知性來提升感性,在視野上,她能把小我拓展到大我,仍能成為有分量有地位的一流散文家。

你還沒有愛過裡面的十五篇散文,至少有八篇半是寫人物──「承受第一線晨曦的」只能算是半篇。這些人物,有的是文化界已故的前輩,像洪陸東俞大綱李曼瑰史惟亮;有的是曾與曉風協力促進劇運的青年同伴,像姚立含黃以功;更有像溫梅桂那樣奮鬥自立的泰雅爾族山胞。後面的三個人物寫得比較詳盡,但也不是正式的傳記。前面的四個名人則見首而不見尾,夭矯雲間,出沒無常,只是一些生動的印象集錦。而無論是速寫或詳敘,這些人物在曉風的筆下,都顯得親切而自然,往往只要幾下勾勒,頰上三毫已見。曉風的筆觸,無論是寫景、狀物、對話或敘事,都是快攻的經濟手法,務求在數招之內見功,很少細針密線的工筆。所以她的段落較短,分段較多,事件和情調的發展爽利無礙,和我一般散文的長段大陣,頗不相同。曉風的文筆還有一項能耐,便是雅俗、文白、巧拙之間的分寸,能依主題的需要而調整,例如寫耆宿洪陸東時的老練,便有別於「蝸牛女孩」的坦率天真。

幾篇寫人物的散文之中,我認為味道最濃筆意最醇的,是「半局」和「看松」。這兩篇當然不是傳記,而是作者一鱗半爪的切身感受和親眼印象,卻安排得恰到好處,真有「傳神」之功。也許曉風和文中的兩位人物──一位是她的系主任,一位是同事──相知較深,所以往事歷歷,隨手拈來,皆成妙諦,比起其他人物的寫照來,更見凸出。我認為這種散聞軼事串成的人物剪影,形象生動,意味雋永,是介於「史記」列傳和「世說新語」之間的筆法,希望曉風以後多加發揮。尤其是「半局」一篇,墨飽筆酣,六千字一氣呵成,其中人物公的意態呼之欲出,不但是曉風個人的傑作,也是近年來散文的妙品。我甚至認為,「半局」的老到恣肆之處,魯迅也不過如此。請看下列這一段:

有一天,他和另一個助教談西洋史,那助教忽然問他那段歷史中兄弟爭位後來究竟是誰死了,他一時也答不上來,兩個人在那裡久久不決,我聽得不耐煩:

「我告訴你,既不是哥哥死了,也不是弟弟死了,反正是到現在,兩個人都死了。」

說完了,我自己也覺一陣悲傷,彷彿紅樓夢道士所說的一個喫它一百年的療妬羹──當然是效驗的,百年後人都死了。

公卻拊掌大笑:

「對了,對了,當然是兩個都死了。」

短短的一段文字裡,從歷史的徒勞到人生的空虛,從作者的傷感到公的豁達,幾番轉折,真是方寸之間有波瀾。再看結尾的一段:

對於那些英年早逝棄我而去的朋友,我的情緒與其說是悲哀,不如說是憤怒!

正好像一群孩子,在廣場上做遊戲,大家才剛弄清楚遊戲規則,才剛明白遊戲的好玩之處,並且剛找好自己的那一伙,其中一人卻不聲不響的半局而退了,你一時怎能不愕然得手足無措,甚至覺得被什麼人騙了一場似的憤怒!

這一段的比喻十分貼切,而對於朋友夭亡的反應,不是悲哀,卻是憤怒,好像沒可奈何之中,竟遷怒造化的無端弄人。這,就是我所謂作者的英偉之氣。「半局」的題目就取得很好,而尤見功力的,是文中感情的幾經變化,那樣「半忘年交」的友誼,戲謔中有尊敬,低迴中有豪情,疎淡中寓知己,讀來真是令人「五內翻湧」。

這樣的傑作,在初的散文名家裡也不多見。可是曉風散文的多度空間裡,比他們要多一度空間,那便是現代文學,尤其是現代詩的啟示。像「半局」中的這一段:

公是黑龍江人,對我這樣年齡的人而言,模糊的意念裡,黑龍江簡直比什麼都美,比愛琴海美,比維也納森林美,比龐培古城美,是榛莽淵深,不可仰視的。是千年的黑森林,千峰的白積雪加上浩浩萬里、裂地而奔竄的江水合成的。

便是我前文所謂「第三代的散文」,因為它速度快,筆力強,一氣呵成,有最好的現代詩那種莽莽蒼蒼的感性。僅有感性,當然不足以成散文大家,但是筆下如果感性貧乏,寫山而不見其崢嶸,寫水而不覺其靈動,卻無論如何成不了散文家。曉風寫景記遊的一些近作如「常常,我想起那座山」,在抒情散文的創作上成就驚人,「臨場感」(sense of immediacy)甚為飽滿的感性,經靈性和知性的提升之後,境界極高。在這種散文裡,曉風已經是一位不分行的詩人了。曉風偶爾也寫些詩,但句法剛直,語言嫌露,佳作不多。我倒覺得,能在寫景或抒情的散文裡揮灑詩才,也是一種高妙之境,原不一定非要去經營「分行的藝術」。其實,曉風散文中寫景之句,論空靈,論秀逸,論氣魄,比起許多現代詩的佳句來,並不遜色。「常常,我想起那座山」中許多附有小標題的片段,都是筆法精簡感性逼人眉睫的妙品,例如寫梅骨的一段,真能攫住老心裡秘藏欲發的生機。又如她寫夜色,有這樣的句子:「深夜醒來我獨自走到庭中。四下是徹底的黑,襯得滿天星子水清清的。」又說:「文明把黑夜弄髒了,黑色是一種極嬌貴的顏色,比白色更沾不得異物。」下面的一段設想奇妙,那種想像力,真可以博得東坡一笑:

山從四面疊過來,一重一重地,簡直是綠色的花瓣──不是單瓣的那一種,而是重瓣的那一種──人行水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覺,這種柔和的,生長著的花蕊,你感到自己的尊嚴和芬芳,你竟覺得自己就是張橫渠所說的可以「為天地立心」的那個人。

再看下面這一段:

十一點了,秋山在此刻竟也是陽光炙人的,我躺在復興二號(註)下面,想起人的傳奇,虬髯客不帶一絲邪念臥看紅拂女梳垂地的長髮,那景象真華麗。我此刻也臥看大樹在風中梳著那滿頭青絲,所不同的是,我也有華髮綠鬢,跟巨木相向蒼翠。

這真是神乎其想的豪喻,曉風身為女作家,不自比紅拂女,卻自擬虬髯客,正是我所謂的英偉之氣。至於「華髮綠鬢,跟巨木相向蒼翠」一句,也有辛棄疾山人相看嫵媚之意,仍是自豪的。在同一章中,曉風又喻那擎天神木為「倒生的翡翠鑛」,也是匪夷所思。此文的「後記」第三則又說:

夏天,在一次出國旅行之前,我又去了一次拉拉山,吃了些水蜜桃,以及山壁上傾下來的不花錢的紅草莓。夏天比秋天好的是綠苔上長滿十字形的小紫花,但夏天遊人多些,算來秋天比夏天多了整整一座空山。

整段文字清空自在,不用說了,奇就奇在最後那一句:「算來秋天比夏天多了整整一座空山。」照講夏天葉茂人多,應該夏多於秋才對,但作者神思異發,認為入山貴在就山,不在就人,所以要比空寂之美,卻是秋富於夏。這種妙筆,散文家也不輸詩人。

張曉風這本新書裡佳作尚多,不及一一細析,但還有一篇值得再三誦讀的,便是書名所用的「你還沒有愛過」。此地所謂的愛,是國家民族的大我之愛。作者在貴陽街 國軍歷史文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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