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宜蘭高中國文科 | 書寫自然的幽微天啟

書寫自然的幽微天啟

04/06/2012

玉山去來.doc

書寫自然的幽微天啟---吳明益

一、關於旅行文學

漢寶德說:「 旅行文學首先是從旅行產生的文學,不是想像的遊記 」。因此旅行是旅行文學必備的基本要素。羅智成在「好的旅行,以及好的文學」中說:「 旅行文學的內容應該是來自創作者個人旅行的體驗。藉由行動與觀察,我們和某個時空互動,並產生知性或感性的激盪。所以,旅行文學的作品讓讀者也經歷到一段有意義的旅行」(聯合報 167

 

旅行經過旅者記錄整理後即可轉為各種形式不同的故事。任何旅遊記錄若可稱為「旅行寫作」應述及實際旅行並輔以文學敘述手法。故旅行文本似具雙重元素,一邊是行動,另一邊則是文學,且非得同時具備此二要素才能構成「旅行文學」。

 

旅行書寫雖然免不了經過個人的想像與整理,此點並不意味著其內容應消除旅行部分之記實性,而是強調重新安排比例與結構在記述。如徐志摩的「想飛 」、「西伯利亞、再別康橋」均是典旅行文學作品。另外,余秋雨的「莫高窟」、余光中的「風吹西班牙」、林文月的「步過天城隧道」、陳列的「玉山去來」、朱自清的「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郁達夫的「釣台的春晝」……等等都是旅行文學作品。

 

二、陳列---作家的眼睛 陳列傳遞文化花蓮夢   江冠明   2002/01/14 303 人物特寫

靜靜閱讀《永遠的山》《地上歲月》兩本書,腦海中浮現陳列行走在中央山脈,一邊行走一邊思維浩瀚的自然世界,從林木生命到岩石土地,沿著河流穿梭在鄉村與城鎮間,探訪不同族群的生命遭遇,感嘆人生際遇的故事。陳列以行走大地山河方式,閱讀台灣思維土地的生命哲學,評論者說他是入世心懷悲憫的現實主義作家,他寫原住民、退伍老兵、漁民、礦工、森林、山脈、河川、野路、雲海,似乎淡漠文字間卻流露深沈關切,這是陳列獨特的氣質。

寒風叫囂,從那屬於那荖濃溪源頭的谷地吹掃過來,沿著大碎石坡,直向這個風口猛衝。我緊緊依扶著危巖,努力睜眼俯覽錯落起伏的山河,心中也一陣陣的起伏。」〈玉山來去〉。 「採了一天蘭花之後坐在晚風的公路旁吃飯的瘦小男人......他們雖不一定屬於同一族,但似乎都同樣常帶著勞苦的樣子,有些壓抑,甚或還有顯露生命的荒廢失落,但通過類似的歌舞,在傳統儀式中,在自小熟悉的人物與環境氣息裡,因為身體的直接接觸和歌聲呼應......彼此的心靈則有了溝通和融合......在族群豐滿的擁抱中覺得慰藉和安全。」〈遙遠的杵音〉

陳列的文字思維有一種獨特疏離美感,在「人」與「世」間穿梭往返,不論他在山脈森林裡面對枯木獸跡,或者漁港礦村間面對老人兒童,透露作家靜穆深沈的細膩觀察,簡鍊沈潛的字裡行間又蘊含洞察人世冷暖,輕描淡寫的風格少了城市文人沈溺的匠氣。當陳列連續獲得散文獎成名後,他毅然退隱花蓮,未趨炎附勢走紅文壇,文壇界猜測他的恬淡和隱逸,多年後,他在酒後微微透露文學獎評審背後的虛榮與操控。

陳列本名陳瑞麟,一九四六年生於嘉義農村,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一九六九移居花蓮擔任國中教師,一九七一念研究所期間因為組讀書會,被誣陷政治罪名入獄。出獄後從事翻譯與著作,因緣際會將親身走訪台灣的經驗,逐一書寫成篇篇文章,以〈無怨〉獲第三屆時報散文首獎,隔年又以〈永遠的山〉再獲首獎。一九九以《永遠的山》獲時報文學推薦獎。

 

 

文學理念:
『文學裡面最好不要暴露知識,真正的文學作品是不會明白載道的。』

『文學教人溫柔體恤,是一種須久須遠的的文化修持,不是工具。』

 

三、國家公園源起

  十九世紀中葉,工業化國家有鑑於自然環境因工業化所帶來的汙染而遭到破壞,美國在1872年首先設立世界第一個國家公園──黃石公園,接著有超過一百個國家設立了國家公園,東方最早推行國家公園的國家是日本。

  臺灣在民國六十一年六月十三日經總統明令公布「國家公園法」,民國六十六年,蔣總統經國先生在行政院長任內,曾指示主管國家公園的內政部:「從事建設應顧及天然資源與生態之保護,從恆春南灣到墾丁鵝鑾鼻這一區域可依國家公園法規劃為國家公園,以維護該區域內優良的自然景觀。」後規劃完成了墾丁地區為第一處國家公園,立玉山地區為第二處國家公園。

  設立國家公園的主要目的是為保育其自然環境與生態,其次是公園區域內的人文景觀與歷史遺蹟。而玉山國家公園有一特殊的人文景觀──布農族,使此公園倍增特色。

 

四、玉山簡介

  玉山位在臺灣本島的中央,海拔3952公尺,是東亞第一高峰。「玉山」之名源自何時已不可考,只知清康熙年間,來自漳浦的書生陳夢林所寫的〈望玉山記〉一文中說到「玉山之名莫知於何始。」可知清初玉山之名已很響亮。

  郁永河《番境補遺》:「玉山在萬山中,其山獨高,無遠不見;巉巖峭削,白色如銀,遠望如太白積雪。四面攢峰環繞,可望不可即,皆言此山渾然美玉。」從眾多詩文裡,大致可推測,玉山之名或是漢人來臺因看到「此山渾然美玉」而得來的吧。

  玉山本名原來應是「八通關山」。據曹族的傳說,他們的祖先原來是居住在玉山之巔,稱之為「Pattonkan」(八通關)。後來因玉山之名太響亮了,這土名反被移到玉山的東北方一塊草原地上,即今日所稱的八通關地點,而八通關山一名也移位給在此草原東北方的一座高為3,688公尺的小山。

 

五、玉山去來──陳列老師演講(資料來源:http://www.cygsh.tw/subjects/chinese/12022.htm

今天打算分三部分來談:1為什麼進入玉山國家公園2<玉山去來>文章寫作時要表達的意念3一篇文章的寫作要素或是如何鑑賞文章、談談自然寫作、廣泛的散文寫作。

登玉山最近的途徑,從嘉義開車往阿里山-塔塔加,來到登山口,走78個小時來到排雲山莊(3482公尺)過夜,隔天23點起床,花2個小時,走最後5百公尺來到山頂看日出。繞繞便回來,有些登山老手繼續往北峰、北北峰或越過玉山山脈往東至八通關草原。我寫的景色都集中在3450公尺3920公尺這一段。

那時我已30幾歲,也從來未曾到過玉山。人說「近廟欺神」,嚮往遠方,漠視近處。會去玉山也是因為當時希望藉由文學表現人生,從人的觀察(地上歲月)到自然的探討(永遠的山)。玉管處一直以來都邀請各領域的人,記錄玉山風物,那時他們商請中國時報主編,推薦了我和孟東籬。孟東籬用老子觀點觀山,不需要常入山。我則持續入山,因為是難得的經驗,畢竟入山一趟不容易,要組隊、申請、排雲山莊有沒有床位(有一年過年連廁所邊都擠滿人……)。那時玉管處說要去哪裡均可-巡山員陪著走、和研究員一起上山,我當成認識高山的機會,也嘗試不同領域寫作。

當然要寫出一本書,上山之際不免緊張,那時除了在山下3個月寫作外,其餘時間經常在山中,春夏秋冬都有。跟著登山隊或是研究員,膽子壯了便一個人走。一個人時感覺反而全面打開,有警惕心,感知更敏銳。山中雲的變化與動物的奇遇,在在讓人驚奇,但還不足用文句寫下,其不足在知識,必須從專業領域著手-地質學、生態學、礦物學、原住民歷史、專業報告、鳥類錄音帶……但上山仍稍有挫敗,比如聽了多次金翼白眉鳴聲,仍是不易分辨。但下功夫總有收穫,逐漸熟悉鳥類生活,如藍腹鷳棲息在地面,便知不要在枝頭尋找。有知識對外界事物便易進入,對應比較親切,如有些鳥類讓人近身距離短,根本毋須害怕靠近,牠會飛走。這一年的收穫就像到國外異地旅遊,接受異質文化衝擊,也向內思索,有些觀點便在轉變中,得以跳脫束縛。到玉山也是一樣,那一年我對文學信念、不同領域了解、對己反省均大不同。

書寫成稿自認為不夠好,便要求再多一些時間。永遠的山有3種版本,沒想到也成為版本研究的材料。

文學的導入可以有多種途徑,我純以寫作者的角度進入。<玉山去來>是《永遠的山》10篇中的一篇,它是主文的第2篇,當時考量要如何寫,材料如何配置,第1篇寫主峰,其他各篇以生態為特色。

<玉山去來>8小節如何安排?就如選材、裁剪、佈局、結構,每小節各有重點,每小節每段各有重點。如何教?每段看10遍,熟讀才能進入作者世界。以前大學時王文興教授考試出是非題,如某段文字出現在第幾頁第幾行、男女主角第4次談話時靠在第3道窗、窗外木棉花樹稍有4朵花……看似與文學無關但卻養成對文本的細微觀察。文學表達能力就是寫別人看得懂的句子,文字、文法掌握得宜,才有精準度。熟讀文本增進文字敏銳度、了解作者創作概念風格。

<玉山去來>第1段寫3400公尺3952公尺的遊記-「崎嶇的碎石小徑在無邊的漆黑中循著斗光中前進」,朗誦增進閱讀了解,應多讀幾次。第一句都是精華,猶如英文的TOPIC句子,進入精準核心,再稍解釋,用現在進行式,寫特別的-圓柏、稜線。

2段到了山上寫風和雲,風和雲看似無情卻又無所不在。但風和雲難掌握,便採用意象語(譬喻、象徵)、長句-是綿密不斷的、迅疾的,模擬現場,第3段寫山也是如此。

3段寫玉山頂上所見台灣最有氣派的山:玉山北峰、東峰、主峰、南峰,並未特寫主峰。

4段前面都是一次的經驗,此段寫三次上玉山的經驗,比較各次之不同,一次線變成多次線,總結多次帶出總括性。這仍然是高山世界的第一個早晨」-重要的句子,點出永遠的天地初始、永遠的變化、讓人高興興奮。但到這裡都是形象的東西,接著該有形而上的心靈書寫,提升境界,在尋常中見真理。當然第4段也為後4節鋪陳、連接,不過課文中不易見到,因為課文只選了前四段。所以熟讀文本,了解脈絡,體會字詞之妙,自然可以增進作文能力,像新世代作家駱以軍便從抄讀名家作品練就寫作功力。

至於自然寫作該是有獨特體驗觀察,具備大自然知識,描寫精確,歸納活生生眼見之物,有3境界-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知識為基礎)、見山是山(物我合一,自然寫作的所在)。美國國家公園之父(約翰蓋文)-讓陽光不止灑在身上也灑在心上,讓溪流不止從旁而過也穿心而過,就是「感知合一」而已。

 

※學生提問一請問老師書寫時已有先前構思嗎?

答:其實原本要寫玉山四季,但冬季不易上山,也就無法達成。但隨身帶著活頁紙,隨走隨寫,紙張不宜過大或太小,特別上山行李更是兩兩計較,活頁紙方便攜帶,有感時順手記下,方便日後書寫時的細節記憶,或是不同時間寫的同類題材便可互為參照。

 

 

 

 

 

 

 

 

1、登頂途中:(13段重聽覺)燈影、傳呼應答聲、石片滾動聲、心跳聲、風聲;(46段重視覺):

陡崖、斜坡、深谷、

 

2、玉山頂上所見:以短句傳達雲的變化(推薦小說:雲的理論)

 

雲相

 

第九小段

狂放

蒸騰衝捲

扭曲糾纏

如山洪吟吼

第十小段

沈靜

水平橫放

漫漶濡染

毫無聲息

 

3、站在台灣最高處遠眺:心境---震撼過的平息;情感上---讚嘆無限

4、對天地的戀慕及對生命的哲思:變動背後的永恆與秩序;人與天地之間神秘契合的喜悅;對家鄉的驕傲

登玉山

生命境地

登頂過程的驚懼艱辛

生命中存在看不見的風險

天初亮,乍見山的險峻

初遇生命風險時的惶恐不安

山頂所見

所有激盪狂飆的際遇,都是下一刻平穩靜和的前奏,生命恆有混沌中的秩序

山有千百種容貌姿色

各種變動不居的背後都是如如永恆。一如生命的現象是變動的,但本質不變

玉山去來

生命境地可以因站的高而看的更開闊、深遠

 

無怨:『不應該因為過去通過歪扭的媒介走入世界就變得落寞』;『當天地間萬物貫注於生長的時候,似乎其他的什麼都不值得怨恨和記掛了,最該珍視的是自己的完整。

 

聽陳列談他的自然寫作——<玉山去來>/北一女中邱琇環

關於<玉山去來>ㄧ文的寫作,是採取刪去枝蔓的「直接切入法」,不談行前種種,直接從「崎嶇的碎石小徑在無邊的漆黑中循著陡坡面曲折上升」切入。

另外,標點符號的運用在寫作時意義非常大。文中寫風雨的那段,全無句號,都用逗點,主要在呈現當時的氣氛,若照規矩的文法是錯的;但對某些作家而言,錯的才是對的。文中第四小節是將實際的經驗歸納至抽象的層次,同時也在為第五、六、七、八小節做過渡。

<玉山去來>是一篇自然寫作的作品;不同於報導文學。報導文學是報告加告知,加引導,是問題取向,大自然只是媒介,他們關心的是大自然受破壞,要趕快來拯救。

自然寫作以自然為主體,和山水文學、遊記都不同。它裡面有知識的部份(自然);也有寫作能力(文學、藝術)的部份。文學不能只是知識的傳達或媒介,必須有新的感動:感覺、感心、感動、心靈的震撼。文學裡面最好不要暴露知識,真正好的文學作品是不會明白載道的。

我在上玉山之前讀了很多有關大自然的書,但是這些知識卻不宜在書中暴露:例如我不寫藍腹鷴有幾公分大,而寫藍腹鷴在我心中的地位;換句話說,要從知識的層次,擴展到心靈的震動,才是真正的文學。這就像一張照片只有當它不再是一張照片,而是代表一種精神時,才值得被掛起來。自然寫作亦是如此,意思就是說要讓陽光不只灑在身上,也要灑在心上。

 

 

六、課外補充閱讀

 

 

 

八通關種種 陳列

作者以十年的光陰,陸陸續續發表的作品集結成地上歲月一書,藉由閱讀此書大略可瞭解作者的成長歷程、經歷的人、事、物、遭遇、思想、見解、看法等,由作品讀其人,生動而真切。如無怨一篇記他的獄中生活與感受;地上歲月寫他出來後,回鄉下幫父親種植、栽培梔子花的過程,並探討農村生活在文明、現代化下的改進與問題;山中書寫他山中生活的情形與想法;我的太魯閣寫他深愛的花蓮;同胞、漁人碼頭、人在社子、礦村行、遙遠的杵聲、親愛的河、老兵紀念等篇在寫他關心的這片土地、河流與人群,很能見出作者的思想、見解與關注點。至於永遠的山一書,筆調在冷靜中富知識性,而關懷大地的情感則是一致的。不妨鼓勵同學去研讀或安排成課外閱讀並分組報告等

 八通關是一片秀麗的草原。若與它處的一些高山草原相較,其規模或許只算小型而已,但因所處地理與歷史位置的特殊,長期以來,聲名一直相當響亮。
  八通關海拔二八00公尺,在地形上,是秀姑巒山——八通關山——玉山北峰這一條東西向橫稜上的最低鞍部。秀姑巒山和北峰,則又分屬於中央與玉山這兩條南北縱走的平行大山脈。八通關因此可以說正位於臺灣南北與東西兩種走向山脈背脊的交會點上,是臺灣幅員的中心。
  八通關在歷史上的盛名,即緣於這種地理形勢上的重要性。
  一八七五年,當臺灣被劃入清朝版圖將近兩百年時,清政府的欽差大臣沈葆楨鑑於列強覬覦臺灣日甚,建議分北、中、南三路打通被山巒重重阻隔的前山與後山(臺灣的西部與東部),建立起陸路的交通系統,並鼓勵漢人移墾後山,以期達成鞏固後山國防的目的。其中的北路,即是現今蘇花公路最早的雛形;南路則與目前的南迴公路部分相似。這兩路大致是沿海邊開鑿的。真正穿山越嶺,貫穿臺灣東西部的,僅有中路一途而已。
  中路,就是今日所稱的八通關古道。這條步道,也是臺灣目前僅存的清代步道。
  在總兵吳光亮的督領下,這一條全長一百五十餘公里、由現今的南投竹山向東南蜿蜒通過玉山地區和中央山脈而至花蓮玉裡的步道,十個多月就完工了。金人所說的八通關,便是吳光亮當時改稱自舊日曹族人對玉山的稱呼,清朝曾在此地設置營壘。
  一九一九年,據臺的日本人,為了圍剿抗日的布農族人,並將他們置於日警的監控之下,則分從東西兩端,另闢修了一條又稱為「理蕃道路」或「八通關越橫斷道路」,沿線設置了數十處警察駐在所。
  日人的警備道和清朝古道,有所重疊,也有大相逕庭處,但位居要衝的八通關所受到的重視卻是一致的。日人在這裡設置的警察駐在所,規模相當龐大,內含辦公室、警官宿舍、警丁宿舍、接待所、挑夫專用宿舍及消費福利社等。
這兩條古道,時至今日,有些路段仍為人所利用,有的則已難覓蹤跡,掩沒在荒煙蔓草中。而八通關上的清營盤和日警的駐在所,如今也只剩若干石階、營址、門柱、門軌而已了。
不過,八通關之名,至今仍未言過其實:平坦的草原上,步道可北達觀高、東埔,西往玉山,東通中央山脈。
到八通關,目前有兩條途徑:北路由東埔溫泉入,走古道進來;西路則從塔塔加鞍部循登山步道至玉山,越稜之後再沿荖濃溪畔一路下降抵達。這兩條路,我只走過前者;後一條路,我是逆著走的,從八通關走到海拔約三五00公尺的荖濃溪源頭營地,然後就折回了。這兩種行程,同樣都給了我不少美麗的收穫。
由東埔到八通關的這一段步道,全長約十六公里,海拔則由一一00公尺爬升至二八00,一路上坡。除了在背負重裝時會覺路途漫長之外,沿途其實大有可觀的變化景致。斷崖、瀑布、幽泉、闊葉林帶蓊鬱濕綠近似雨林的氣息,針闊葉混合林間偶爾出現的一棵巨大的扁柏或紅檜,都足以讓人愉快解勞。而當霧氣迷離,樹影幢幢,一路前行,則又別有一番深入蠻荒叢林的神秘興奮。冬季時,臺灣赤楊葉已落盡,因附生著苔蘚和懸垂的松蘿而顯得青灰斑駁的空枝,浮映在迷濛霧色中,頗有疏冷靜淨之美。
而沿路,陳有蘭溪一直在你的右側相伴,水聲繞著山路轉,忽隱忽顯。
豐富的各種鳥聲,更使人不覺寂寞。有一次,在步道的九˙五公里處,我甚至於從茂盛枝葉的演映間,瞥見一隻藍腹鷳急晃著白色的長尾羽竄入樹林深處時的漂亮背影。
  七月裡,在約八公里處,我還曾看到一隻母野豬帶著三隻小豬橫過林道,驚慌地躲入上坡的樹林內,其中一隻落後的小豬情急之下,竟然把身子藏在路旁的灌叢中,以為我們不知道。其實我們就站在牠的身邊。牠那一身黃褐色的體毛上間雜著金黃的縱帶,鮮亮油嫩,可愛極了。
  至於由八通關西行至荖濃溪源頭之旅,則全是銀色的記憶。因為那時正值一月的積雪期。
  當天並未下雪。早上出發時,風也不大,晶白而稀疏的雲慢慢地飄在很高的藍天下。氣溫極低。草原上的那些因過客頻繁來往踐踏而成深溝的步道,看似泥濘稀爛,但由於其中所含的水分業已凍結,踩起來卻是硬硬脆脆的,發出喀喀的聲響。有些地方,黃泥下的水分甚至於結成了一大片整齊地直立排列的小冰柱,並將其上的表土撐起,猶似好幾隻鼴鼠一起鑽土而過所留下的隆起痕跡。
  隨著高度的上升,雪愈來愈多而且愈厚了,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亮。箭竹叢都被雪壓彎了身子。荖濃溪南岸陡峭的峰巒山溝間,雪或積覆或散置,在色澤凝重的巖壁與濃綠的冷杉間亮著寒光。整面巨大的山崖有如一幅黑白的石版山水畫。
  荖濃溪營地附近,雪深數尺。溪水有一段已結冰。冷杉林下的箭竹全埋在雪下。冷杉枝葉上也全是厚厚的白,似棉花的堆積,似刨冰。有時因枝葉承受不住重量,雪塊嘩然滑落,滑落中往往撞到下層的枝葉,雪塊因而四下碎散飛濺,滑落和碰撞的聲音則有如岩石的崩落,在冰冷謐靜的原始森林間迴響。
  後來,我就看到那隻長鬃山羊了。體軀健壯、毛色淡褐的一隻大山羊。牠在起伏的谷中雪地裡行走。牠也立刻看到我了。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兒。時間彷彿靜止在冰天雪地裡。然後,牠稍微加快腳步,消失在一個小雪丘背後。我本想過去探個究竟,但是才一腳踏出去,雪地唰唰塌陷,整個人落入原被積雪遮蓋了的箭竹叢裡。
午後,折回八通關時,一路上,滿腦子想的幾乎都是這一隻雪地上的大山羊。
大概也是因為地形的關係吧,八通關的天候變化似乎特別多。我第一次見識到山中雲霧的莫測與可怕,就是在此地。
那也是一月初的時候,我有一天從住宿的觀高出發,走兩公里半的崖邊經過八通關,去六公里外的中央金礦探看那裡的一處雅緻典麗的幽泉瀑布。回到八通關時,午後二時半。我在東側的斜邊上坐下來休息。微風冷冽,陽光勉強散發著一些溫暖。整個草原枯黃之中帶著綠意。吐紅的臺灣馬醉木和凍成銹赭色的紅毛杜鵑,一叢一叢的,與或死或活的二葉松一起疏落地散立在優美起伏的草坡間。草原上縱橫相連的那些小徑和林下的避難小屋,寒涼安靜,西邊遠處,是白雪皚皚的北峰和東峰一帶的山頭。
然後,薄薄的煙嵐開始出現,從北側的陳有蘭溪谷頭翻越上來。煙霧在草原上,在我的眼前飄飛輕舞。陽光篩透而過,亮光和淡影貼著草地流動變化追逐。我拿起筆記本,低頭寫下我的感動。幾度抬頭間,霧漸濃,只是陽光仍在。但是大約十分鐘之後,待再抬起頭來,我卻赫然發現所有的景物都消失在瀰天蓋地的灰色濃霧中了。我也被包在其中,視線不及一公尺。我甚至於懷疑我應該朝那個方向走才能回觀高的小屋;原本十分有把握的路徑,竟然變得神秘了。溫度迅速下降。我想及一些登山者迷失在山中的事了。我趕緊起身,有點慌張地摸索著走了回去。
我後來想,八通關草原,就有如所有的高山草原一樣,其實是永遠迷人的,多變的天候所展示的,正是它的風情萬種。
七月底,我們三個人去登秀姑坪和秀姑巒山之前,途中便索性在八通關連續住了三天兩夜,享受它的種種風情。
我們並不走遠,往往只是隨便地漫步,或者在大清早去濕露淋淋的草叢中尋找深山鶯叫聲的來處,時而駐足,端詳成群盛開的白瓣黃心的法國菊、成串綻放的紫紅色毛地黃,以及黃色和藍色的龍膽。有時,我則獨自唏唏嗦嗦地往北走過低漥的草地,走過日本警察留下的靶溝,到金門峒大斷崖上,沿著崖頂行走,俯視斷層交會的兩段色澤,察看那些編了號的用來測量崩塌程度的木樁。這一帶,在較為稀疏的低矮箭竹叢下,我發現有許多開著朵朵嬌嫩黃花的玉山金絲桃。
有時,我只是靜靜地坐著,看經常出現的酒紅朱雀、栗背林鴝和金翼白眉在小屋前的空地上跳躍。有一次,一隻酒紅朱雀甚至跑進屋裡找東西去了。一隻烏鴉則老是不願飛近,僅遠遠地在幾棵零落的二葉松之間飛飛停停。
然而在八通關,我最喜歡的享受,是躺在草地上看雲霧在天空中變化,聽風吹過草原和二葉松的聲音。那風聲中偶爾還會夾著金翼白眉或者其他的什麼鳥從某處發出的鳴叫。
好幾次躺在草原上,才認識到雲的確有很多種:像晶瑩的羽毛在天空高處靜靜飄浮的卷雲;午後的西天山頂間像一大堆白色花椰菜簇擁堆疊的雲;有時,濃黑色陰雲底部平整地籠罩在四周那些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上,底下卻另有一層輕快飛行的白雲;雲流動的方向有時並不一致,橫逆交錯翻滾襲捲,難以規範。最常見的,則是午後從陳有蘭溪一直飄飛上來的霧,灰白色的,或輕或濃,經常沿著八通關東北側稜線而上,在密鬱的鐵杉林間浮騰然後逐漸擴散,會合了來自東南方的雨霧,使整個草原煙霧濛濛,並下起細細的雨。
但也許隔不久,雨又停了,陽光出現,蔭綠色的雲影在微雨後的嫩綠草原上緩緩移動,一如山中時光無聲的流淌。
似乎很多人都喜歡草原,尤其是像八通關這樣的高地草原。
高山草原的魅力,會不會是由於它與週遭的崇山峻嶺之間所形成的一種對比呢?我這麼想。
山的狀態是褶疊濃縮著的,永遠以其峰巒稜脈或樹林遮蔽起背後另一面的重重景致:草原上大致上卻以橫臥的形式坦然攤展,景物盡在視野裡。巍峨的山嶽或深谷幽壑,常會使人生出一種雄偉的情緒,但總也常隱約顯出威嚇的意思。在山中攀爬行走,既疲累又刺激,彷彿可以體會到一種體質上的快樂。但是在草原上,大自然卻提供了一些讓心情可以澄靜下來的東西:貼地和緩的草坡,以及在開闊的草坡上自由變化的日光與風雲。
在四周彷彿充滿了野性的群山間,草原透露的是一種可親的溫柔。在戰戰兢兢地跋涉走險之後,高山草原是一個適合讓人停下腳步,卸下行囊,好好休息,讓心神靜一靜的地方。草原上的某些氣味、聲響和色澤,一起在我的心中輕輕躍動,在體內無聲地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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