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暐摘譯】

經濟數據很難激起人們吟詩的雅興。可是當我忖度那些最新數字時,我發現腦海裡縈迴著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的詩句:「在益漸擴大的漩渦中盤旋又盤旋,獵鷹聽不見放鷹人的呼喚;萬物分崩離析,中心無從固守…」(葉慈的詩《二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


 在這裡,擴大的漩渦是造成金融危機越轉越大的反作用迴路(feedback loops),而那倒霉的放鷹人,我猜,是美國財政部長鮑爾森。


 這個漩渦正以前所未見的駭人方式持續擴大。即便鮑爾森和各國財長忙著拯救銀行,新的災難又從其它地方冒了出來。


 有些災難多少是在預料之中。一陣子以來,經濟學家懷疑為何對沖基金沒有在這次金融大屠殺裡遭受更大災殃。現在他們不需要再懷疑了:投資人正把錢從這些基金抽離,基金主管被迫拋售股票和其它資產來籌措現金。真正令人吃驚的,是危機蔓延到新興市場的情形,好比俄羅斯、南韓和巴西。


 上次全球金融危機於九○年代後期發生時,這些國家身陷風暴中心。(和我們目前經歷的這場危機相比,那次危機只是小意思。)他們從上次經驗得到教訓,積攢了大量美元和歐元,以便來日遭遇緊急狀況時能保護自己。不久前,大家還在談論「脫勾」(decoupling),也就是美國即便陷入不景氣,新興市場仍能維持經濟成長。今年三月,《經濟學人》還告訴讀者:「脫勾不是神話。事實上,它終將能拯救世界經濟。」


 那是當時的情況,如今新興市場遇上了大麻煩。摩根士丹利首席貨幣經濟學家任永力(Stephen Jen)說,新興市場「硬著陸」有可能成為全球危機的「第二個震央」。(第一個是美國金融市場。)


 怎麼回事?九○年代新興市場政府之所以脆弱,是因為他們養成向國外借錢的習慣,一旦美元的流入乾涸就瀕臨絕境。從那時起,它們就小心借貸,主要是靠國內市場,並積存大量美元儲備。不過這一切審慎作法,都因為民營企業忘卻了風險而破功。


 以俄羅斯為例,銀行和企業爭相向國外借錢,因為美元利率比盧布利率低。所以當俄羅斯的政府屯積了可觀外匯時,企業和銀行欠下的外債也同樣可觀。現在它們因貸款被切斷而陷入極大困境。


 不用說,銀行體系內現有的麻煩,加上對沖基金和新興市場的新麻煩,可謂「相得益彰」。壞消息衍生出壞消息,而痛苦的圈圈只會持續擴大。與此同時,美國的決策者在面對該採取哪些必要措施來遏制危機時,仍躊躇不前。


 鮑爾森最後終於同意向銀行體系挹注資金以換取部分所有權,這是好消息。但《紐約時報》的喬.諾塞拉上周指出美國財政部銀行救援計畫的一項重要缺失:未有防範銀行死抱資金的安全機制。「不像英國政府規定銀行必須放貸,政府才給錢,我們的政府除了辯解外,彷彿害怕做任何事。」可以確定的是,銀行似乎正在屯積現金。


 房貸市場也有些怪現象。我想聯邦政府接管房利美和房地美,是為了消除市場對它們償債能力的疑慮,從而降低房貸利率。但高官們卻否認二房的債務得到政府的全面信用擔保,結果市場仍視二房的債務為危險資產,讓原本該降的房貸利率反而升高。


 我懷疑這是布希當局反對政府干預的意識形態作祟,妨礙他們採取有效行動。鮑爾森迫於時勢,將金融體系部分國有化,但他卻拒絕動用擁有者掌握的權力。


 無論是什麼理由造成政策持續軟弱無力,情勢很顯然沒有得到控制,萬物仍持續分崩離析。


 (克魯曼為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楊明暐摘譯)